“他们连粮食都不要了!!”
刘满仓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在空旷的雪坡上回荡。
赵铁柱猛地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向南方的山脊线。他顾不上左脚刚刚被切掉两个脚趾的钻心钝痛,一把抓起卷刃的工兵铲,一瘸一拐却又大步流星地冲上了高地边缘。
往下看去。
哪怕是打了十二年仗的赵铁柱,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。
宽阔的山谷公路上,鹰国陆战一师就像是一条被生生扒了皮的巨蛇。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十几公里的山道上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绿色的钢铁残骸。
烧焦的M26潘兴坦克、歪倒在路沟里的大卡车、被遗弃的105毫米榴弹炮……
但最抓人眼球的,是那些根本没被炸毁,而是为了逃命被原封不动丢弃的物资!成堆的墨绿色帆布帐篷、码得像小山一样的弹药箱、散落一地的防寒睡袋,还有那些对志愿军来说比命还金贵的医疗补给和罐头。
“连长……”跟上来的李金水瞪圆了眼睛,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,口水咽得咕咚作响,“这……这得是多少东西啊?”
赵铁柱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,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?!”赵铁柱突然转过身,一双眼睛亮得像饿了半个月的恶狼,冲着身后那四十几号幸存的弟兄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:“给老子下去抢!!!”
“鹰国佬跑路不要的,全他娘的是咱们的!”
“冲啊——!”
四十七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,像是打了鸡血一样,嗷嗷叫着顺着雪坡滑了下去。
半个小时后。
一辆被鹰国人抛弃的十轮大卡车,在一阵“轰隆隆”的黑烟中,野蛮地撞开了一个半塌的沙袋阵地,停在了一处避风的巨大山洞前。
刘满仓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,他不知道从哪捡来了一顶鹰国少校的钢盔扣在脑袋上,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骆驼雪茄。
“连长!这大宝贝的油箱里还有四分之一的洋油!”刘满仓拍着卡车滚烫的引擎盖,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,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兴奋的黑泥。
赵铁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拉开卡车后斗的帆布。
一箱一箱的C型口粮,整整齐齐地码到了车顶。
“连长,我算过了。”刘满仓搓着那双跟蒲扇一样大的手,压低了声音,生怕被风听见似的,“就这车上的口粮,足够咱们团一千多号人,敞开了肚子吃上整整三天!”
赵铁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眼眶又红了。
三天。
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,他们连一天三顿饭都没吃饱过,甚至吃的是带血的冰碴子和硬邦邦的冻土豆。
赵铁柱转过头,看着那些正在山洞里清点战利品的弟兄们。有人抱着两床鸭绒睡袋又哭又笑,有人正用刺刀撬开一个铁皮牛肉罐头,连肉带油地往嘴里塞,狼吞虎咽到直翻白眼。
“老刘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把炉子架上。”
刘满仓一愣:“连长,咱们不等大部队……”
“等个屁!”赵铁柱猛地一拍卡车车门,“弟兄们今天在阎王爷那挂了号又蹽回来了,连冰雕连的份一起,今天给老子吃顿好的!”
刘满仓的眼睛瞬间就亮了,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洋鬼子钢盔,站在卡车踏板上,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嚎叫——
“弟兄们——!今天晚上!吃大户——!!!”
当晚,夜幕降临。
巨大的避风山洞里,燃起了七八个用鹰国军用无烟炉灶升起的火堆。橘黄色的火光把冰冷的岩壁照得暖烘烘的。
三百多号人——包括一连剩下的弟兄,还有附近两个残编连队赶来会合的战友,把山洞挤得满满当当。
这是刘满仓当炊事班长这辈子,开过的最阔气、最大的一场饭局。
几口行军大铁锅架在火上,里面翻滚着暗红色的汤汁。那是把缴获来的整箱罐头午餐肉切成厚片,倒进雪水里,再加上C型口粮里的蔬菜包一起熬煮的“大乱炖”。
午餐肉那股霸道的高温油脂香气,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山洞里简直像是勾魂的毒药。
除此之外,刘满仓还奢侈地拆了整整两箱速溶咖啡粉。他不懂洋鬼子的喝法,直接像熬棒子面粥一样,把咖啡粉倒进另一个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熬。
小石头蹲在火堆旁,怀里抱着个缴获来的大钢盔,里面装着刘满仓的“独门绝技”——几十块巧克力被砸碎,混着压碎的压缩饼干屑,用一点热水拌成的“甜糊糊”。
“开饭——!”
随着刘满仓一声令下,三百多个搪瓷缸子瞬间碰撞在一起。
“叮叮当当”的金属敲击声,成了这个绝望冰原上最动听的交响乐。
张德彪端着满满一缸子滚烫的午餐肉乱炖,顾不上烫嘴,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拉。一块肥瘦相间的午餐肉滑进食道,烫得他眼泪哗哗往下流。
“娘的……真他娘的好吃……”张德彪一边咀嚼,一边含混不清地骂,“这帮洋鬼子天天吃这个,难怪一个个长得跟熊瞎子一样壮!”
旁边的一个二连小战士端着一缸子黑乎乎的咖啡,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,整张脸瞬间拧成了麻花:“呸呸呸!这什么玩意儿!比马尿还苦!”
“你懂个屁!”张德彪一巴掌拍在小战士的后脑勺上,“这叫咖啡!人家洋人就爱喝这个!苦是苦了点,但你摸摸这缸子——”
小战士捧着搪瓷缸子。
是热的。
滚烫的热度顺着掌心,一点点渗进因为严寒而冻僵的五脏六腑。在这一刻,苦不苦已经不重要了,这是活命的温度。
山洞最深处的角落里。
赵铁柱背靠着干燥的岩壁坐着。他左脚上的军靴已经被剪开,切掉脚趾的伤口重新包扎上了厚厚的白纱布。每一次心脏跳动,脚掌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。
他没去抢大锅里的肉。他面前放着半缸子黑咖啡,手里拿着半截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馒头,就着那股苦涩的沸水,一点点地往下咽。
他放下缸子,伸手摸进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。
先摸出来的是那个墨绿色的单兵电台。赵铁柱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上。
然后,他掏出了一个被血水和泥水浸染得面目全非的小本子,还有一小截短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铅笔头。
这是他的日记本,其实就是记录连队花名册和伤亡数字的账本。
赵铁柱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干涩的铅笔芯,就着火光,翻开空白的一页。他识字不多,字写得像狗爬一样歪歪扭扭。
“今天,赢了。”
“鹰国佬跑了,丢了一座山的铁王八和肉罐头。”
“弟兄们吃了鹰国佬的饭。苦的,但热的。大家都在笑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了笔。
赵铁柱抬起头,看向围在火堆旁大声划拳、笑得眼泪都出来的张德彪、小石头和李金水。他的目光扫过山洞里那些空出来的铺位,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倒在冲锋路上的那十九个弟兄,还有无名高地上那一百二十座冰雕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低下头,从内兜最深处,摸出了那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。
最上面的一张,是那个画着火柴人、红裙子和小房子的画。
“赵叔叔快回家吃饭饭”。
赵铁柱盯着那行稚嫩的字迹,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,连眼角的杀气都融化了。
他拿起铅笔,在日记本的最后,一字一顿地补上了一段话。
“口袋里的纸条和画,越来越多了。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画的。但她一定很善良。”
“老子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老子知道,为了这碗热饭,为了能让画画的孩子安安稳稳地长大……”
“这仗,老子就是把命拼没了,也得打下去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叠好,重新贴着心脏放回兜里。
就在山洞里的宴席渐渐散场,吃饱喝足的战士们裹着抢来的高级鸭绒睡袋,发出此起彼伏的香甜呼噜声时。
“嗞——嗞啦——”
被赵铁柱放在腿上的墨绿色电台,突然爆出了一阵尖锐的静电噪音。
赵铁柱眼神一凝,立刻按下通话键:“一连收到。”
电台里,团长的声音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,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凝重。
“一连赵铁柱,立刻到团部开会。”
“所有连排级干部,全部到场。事关全局。”
赵铁柱的心脏猛地一沉:“团长,出什么事了?”
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们……鹰国佬的海军来了。”团长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“数量极多。就在兴南港外海,准备接应陆战一师撤退。”
“总部下达了新任务。来开会。”
通话切断。
赵铁柱在原地僵了足足五秒钟。
他没有叫醒沉睡的弟兄们。他默默地把电台塞回怀里,伸手拿过那只被划破的军靴,咬着牙套在那只刚切掉脚趾的左脚上。
鞋帮摩擦过纱布的那一瞬,赵铁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,但他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。
他抓起工兵铲当拐棍,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温暖的山洞。
洞外,肆虐了数天的暴风雪终于减弱了。
远方的天际线上,模模糊糊地亮起了一层灰白。天快亮了。
赵铁柱背对着温暖的山洞,顶着刺骨的寒风,面朝着东方——那是鹰国陆战一师溃逃的方向,也是大海的方向。
他不知道鹰国人的海军长什么样。他这辈子连木帆船都没坐过几次。
但他攥紧了手里的铲把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血丝。
这帮洋鬼子想打就打,打不赢了就想拍拍屁股上船走人?
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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