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看着那本沾满血渍和硝烟味的日记本，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，直直地看向赵铁柱那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。
“你不会倒的。”
少年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钉进了这片寒冷的夜里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，看着他那双清澈但又带着一股子狠劲的眼睛，原本已经准备好交代后事的沉重心情，莫名地被这句话顶了回来。
他咧了咧嘴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，一把将日记本夺了回来，重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“算你小子会说话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转身大步走回了篝火旁。
回到连队的临时营地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五十二个人围在篝火旁边，正在吃缴获的C型口粮。刘满仓把几罐午餐肉倒进搪瓷锅里加热，肉香和油脂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，每个人碗里都分到了几块热乎乎的肉。
赵铁柱站在篝火前面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全连集合！”
一声令下，五十二个人瞬间搁下碗筷，“唰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在篝火前列成了几排。火光跳跃着，映在他们一张张被冻得发红、沾满硝烟的脸上。
“明天凌晨两点出发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不高，但穿透了呼啸的风雪，“任务——穿插。”
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，只是用最简单、最直接的字眼陈述事实。
“三十五公里。翻两座山，过一片河谷。十二小时内必须走到。到了之后，占领一个叫‘鹤山洞’的公路交叉口，死守，守到大部队打过来。”
他扫了一眼所有人，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刮过。
“上头说咱们是尖刀连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加重了语气。
“尖刀什么意思？就是最先扎进敌人心窝子的那把刀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，每一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，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刀要快，也要狠。谁敢不快不狠——老子先拿他试刀！”
“是！”
五十二个声音汇成一个声音，吼声在山谷里回荡，惊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没有人问任务有多危险，没有人问可能会死多少人。
他们只知道，连长指哪儿，他们就打哪儿。
小石头在队伍解散后，立刻蹲到了地图旁边，借着火光用铅笔头仔细标注着行军路线的每一个细节。
周小山则默默地走到了弹药箱旁边，开始检查所有人的武器和弹药。他一言不发，逐个拉动枪栓，检查弹匣，用手指测试击针的弹性，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军械工。
赵铁柱将林秀芝叫到了一旁。
“林军医。”
“到。”林秀芝从医疗箱旁站了起来。
“你不去。”赵铁柱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林秀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清秀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。
“连长——”
“尖刀连渗透三十五公里，一路上不知道要打几仗。你跟着大部队在后面，俺们到了鹤山洞之后，如果需要，你再靠上来。”
林秀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，倔强地看着他。
“尖刀连没有军医，你们谁受了伤让谁治？”
“满仓会止血包扎。”赵铁柱的回答很干脆。
“刘满仓是个杀猪的！”林秀芝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，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杀猪的手稳。”赵铁柱原封不动地把她自己说过的话丢了回去。
林秀芝一下子噎住了。
她看着赵铁柱那双在火光下不容置疑的眼睛，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，此刻没有冷酷，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她张了张嘴，还想争辩什么。
但最终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知道，这是命令。这是赵铁柱用他的方式在保护她。
林秀芝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，然后转过身，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铺盖卷旁边，背对着所有人。
当晚。
篝火快要熄灭了，只剩下最后一点猩红的炭火在寒风中明灭。
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厚厚的日记本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用那截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头，在空白的纸页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段话。
【明天要去扎刀子了。要是老子回不来，这本子就托给小石头。本子里有十七个弟兄的遗愿，还有糖糖的画。】
写完，他合上日记本，走到还在地图前研究的小石头旁边。
小石头听到脚步声，抬起了头。
赵铁柱将日记本递了过去。
“老子要是倒了，你替老子保管这个。”
小石头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，那上面有干涸的血迹，有被雨水浸泡过的褶皱，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“比命重。”赵铁柱又补了一句。
小石头看着那本日记本，沉默了两秒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抬起头，迎着赵铁柱的目光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你不会倒的。”
一休悦读（原：阅读宝）偷接口死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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