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
赵铁柱带着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。
山梁下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。河谷两侧扎满了帐篷,炊烟和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。
赵铁柱停住脚步,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。
那是一个团级规模的集结区域。少说有上千号人。帐篷连成了片,公路上停着几辆弹药车和几门缴获的火炮。战壕和交通沟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外延伸。
“到了。”赵铁柱放下望远镜。
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
五十二个人。
从无名高地出发时五十七人。路上打了三仗,过了雷区,翻了两座山。阵亡三人,重伤后送两人。
五十二个还站着的。
虽然每一个都瘦了至少十斤,脸上全是冻疮和硝烟的污渍。但没有一个掉队的,没有一个冻倒的,没有一个走不动的。
赵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下山。”
队伍进入集结区的时候,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。
不是因为他们多威风。
是因为他们太齐整了。
一个满脸冻疮的营长从通讯帐篷里钻出来,看到赵铁柱的队伍经过,愣了足足五秒。
“你们哪个连的?”
“一连。赵铁柱。”
营长上下打量了一圈。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——棉衣虽然破了,但里面的内衬鼓鼓囊囊的,保暖层明显比普通棉衣厚得多。脚上的灰绿色棉鞋虽然沾满了泥雪,但鞋帮挺括,鞋底完整。
“你们……非战斗减员多少?”
赵铁柱想了想。
“零。”
营长的嘴张开了。
“啥?”
“没有非战斗减员。”赵铁柱重复了一遍。
营长看着他,像是看一个外星人。
“你从寒龙湖一路走过来,七天,零下四十度,没有冻伤减员?”
“冻伤有。”赵铁柱指了指队伍里几个耳朵上贴着纱布的战士,“但都是轻度,不影响行动。”
营长闭上了嘴,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。
“俺们三营,出发的时候三百二十人。走到这里——还有一百九十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闷了下去。
“冻死了四十六个。重度冻伤后送了八十三个。”
赵铁柱的手指攥紧了枪带。
“有一个排,整排人蹲在雪坑里避风。等另一个排过来换岗的时候……三十二个人,一个都叫不醒了。”
营长低下头,用靴尖踢了一下脚下的冻土。
“活活冻死的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冰雕。站着的,蹲着的,面朝南方的。
和他们穿着一样的棉衣,扛着一样的破枪。唯一的区别是——他的人挺过来了,而那些冰雕没有。
不是因为他的人更能扛。
是因为他的人脚上穿着糖糖画了画的棉鞋,棉衣里面塞着现代的暖宝宝,兜里揣着高热量的压缩饼干。
那些东西从一型通道掉下来的时候,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。现在他站在一百九十一个活人和一百二十九个死人的数字面前,那些东西的分量突然重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下午,赵铁柱被叫去团部开会。
团指挥所设在一个半地下的防炮洞里。洞里架着两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照着一面挂在石壁上的大比例地图。
六个连长坐在弹药箱上,加上两个营长和团长,一共九个人。
团长姓孟,四十出头,瘸了一条腿——是来的路上被弹片削的,但他拒绝后送。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,站在地图前面。
“先通报情况。”孟团长的声音沙哑,“我团从入朝到现在,总减员百分之三十七。其中非战斗减员占百分之六十以上。主要原因是冻伤和补给不足。”
他的目光在六个连长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老赵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:“到。”
“你连的情况上报了。”孟团长盯着他,“从寒龙湖到无名高地死守十五天,再到南下行军七天。战斗减员六人,非战斗减员为零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零。”
其他五个连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赵铁柱身上。
有几个人的表情很复杂。有佩服的,有不信的,也有酸的。
“老赵,你们连到底吃了什么灵丹妙药?”坐在最左边的二连长嘴快,直接问了出来。
赵铁柱没有正面回答。
“俺们运气好。路上缴获了一批鹰国佬的物资——大衣、口粮、医疗用品。”
他撒了一半的谎。缴获的部分是真的。但棉鞋、暖宝宝、止血粉、青霉素——这些东西的来源,他不能说。
二连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孟团长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。他拄着树枝走到地图前面,用树枝的另一头重重戳在了地图上一个点上。
“现在说任务。”
所有人的脊背挺直了。
“上级命令——第三次战役,元旦发起。”
元旦。
不到四天。
“我团的任务是从正面突破三八线上的敌军防御阵地。但光正面突破不够——敌人的防线纵深有十五公里,光靠炮火开路打不穿。”
孟团长的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。
“需要一支穿插部队,在主力发起总攻前十二小时,从侧翼渗透到敌军防线后方,占领这个位置——”
树枝停在了一个标注着朝鲜文字的点上。
“鹤山洞。公路交叉口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六个连长。
“占领鹤山洞就等于掐断了敌军的退路和增援路线。他们前面被我们主力顶住,后面路被堵住,只能在口袋里挨打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铁柱身上。
“穿插尖刀连——一连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其他几个连长互相看了一眼。穿插尖刀的意思谁都明白——先走、先打、先死。
赵铁柱只问了一句。
“鹤山洞离这儿多远?”
“三十五公里。翻两座山,过一片河谷。”孟团长用树枝划了划路线,“沿途可能有敌军巡逻队。你们到了之后死守——不惜一切代价守到主力打过来。”
赵铁柱盯着地图上那个叫“鹤山洞”的点看了五秒钟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团指挥所。
回到连队的临时营地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五十二个人围在篝火旁边,正在吃C型口粮。刘满仓把午餐肉罐头热了一锅,每个人碗里分了几块。
赵铁柱站在篝火前面。
“全连集合。”
五十二个人搁下碗筷站了起来。
火光照着他们的脸。
“明天出发。任务——穿插。”
他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词。
“三十五公里。十二小时走到。到了之后占一个公路交叉口,守到大部队打过来。”
他扫了一眼所有人。
“上头说咱们是尖刀连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尖刀什么意思?就是最先扎进敌人心窝子的那把刀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但每一个字都砸得铿锵作响。
“刀要快,也要狠。谁敢不快不狠——老子先拿他试刀。”
火光跳着,映在五十二张脸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但每一双眼睛都亮着。
小石头在旁边蹲着,借着火光在地图上标注行军路线。周小山默默地走到弹药箱旁边,开始检查所有人的武器和弹药——逐个拉枪栓、查弹匣、试击针。
赵铁柱将林秀芝叫到了一旁。
“林军医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
林秀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赵铁柱。
“连长——”
“尖刀连渗透三十五公里,一路上不知道要打几仗。你跟着大部队在后面,俺们到了鹤山洞之后你再靠上来。”
林秀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尖刀连没有军医,你们谁受了伤让谁治?”
“满仓会止血包扎。”
“刘满仓是个杀猪的!”
“杀猪的手稳。”赵铁柱原封不动地引用了她自己说过的话。
林秀芝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表情沉了下来。
“连长,俺跟了这个连从寒龙湖到现在,没落下过一步。你现在让俺留在后方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赵铁柱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林秀芝看着他的眼睛。灯光下,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不是冷酷,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她张了张嘴。
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铺盖卷旁边。
当晚。
篝火快要灭了的时候,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了日记本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铅笔头在纸面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写下了一段话。
【明天要去扎刀子了。要是老子回不来,这本子就托给小石头。本子里有十七个弟兄的遗愿,还有糖糖的画。】
他合上日记本,走到小石头旁边。
小石头还在研究地图,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。
赵铁柱将日记本递过去。
“老子要是倒了,你替老子保管这个。”
小石头看着那本沾满血渍的日记本。
“比命重。”赵铁柱说。
小石头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赵铁柱。
“你不会倒的。”
一休悦读(原:阅读宝)偷接口死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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