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酒没过虫身,蛊虫在酒液里翻滚撞击瓶壁,发出细碎叮叮声,尾部抽搐几下,蜷成一团不动了。
沈婉凝塞上瓶塞,把瓶子塞进药箱底层,扣死暗格卡扣。
殿门外脚步声已经踩上台阶。
沈婉凝抓起药箱翻身滚进龙榻背面,扯下一层帷幔盖住身形,后背贴着墙根蹲下,她右手捂住口鼻压浅呼吸,左手按住药箱盖子防止发出声响。
帷幔是三层绣金纱,透光不透影,她能看见殿门方向轮廓,外面人看不见她。
殿门被一把推开。
火把光涌进,扫过龙榻和地面,又扫过帷幔底部垂下穗子。
禁军统领跨过门槛,甲片撞出一串脆响,腰刀拍在腿甲上,他手里火把举高,照亮整张龙榻。
两个太监趴在门口地上,鼾声均匀。
统领踢了一脚离他最近太监肩膀。
“废物东西。”
他把火把插进墙上铁托里,走到榻前弯腰查看老皇帝。
就在这时候,老皇帝身体忽然弓起。
蛊虫离体,宿主经脉里淤积毒血失去蛊虫压制,顺着血管倒灌,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,溅在明黄锦被上,稠的拉丝,洇开一大片。
统领后退半步。
火把光照着老皇帝蜡黄脸庞,黑血从嘴角淌下,流进脖颈里。
统领伸手探了一下鼻息。
气若游丝。
他手抖了一下,猛的站直身体,转身冲出殿门,甲片声在长廊上砸出一连串回响。
“来人,快,快去禀报殿下,陛下~陛下怕是不行了。”
脚步声和喊声朝东宫方向跑远,廊柱下灯笼被带起风吹的晃了两晃。
沈婉凝从帷幔后面钻出。
她跨过地上昏迷太监,三步到了龙榻前,扯开老皇帝衣襟,露出胸口。
银针入手。
第一针膻中,第二针巨阙,第三针内关,三针连续刺入,封住心脉三处要穴,堵住倒灌毒血。
老皇帝身体停止抽搐,脊背落回榻面,胸口起伏微弱但没断。
沈婉凝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一粒褐色药丸,掰开老皇帝嘴巴,塞进舌根下面,托住下颌往上推,两指按压喉结,药丸顺着喉咙咽了下去。
她松开手退后半步,盯着老皇帝脸庞,五息,八息,十息,老皇帝眼皮颤了两下。
眼睛睁开。
眼珠浑浊且布满血丝,眼白上残留着泛黄底色,但瞳孔聚住了焦,眼珠转了一下,落在沈婉凝脸上停住不动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了。
沈婉凝俯下身,嘴唇凑到老皇帝耳边。
“陛下,蛊拔了,您能听见我说话吧。”
老皇帝嘴唇哆嗦了一下,喉结滚动,没发出声音。
经脉刚通,声带还没恢复。
沈婉凝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。
“太子调了三千私兵进城,封了内城三道侧门,三日后就要逼您禅位,太后已经被囚在寝宫里,门从外面上了锁,有二十个侍卫看守,谢怀忱的三万铁骑被一道假圣旨调出京城,北上那圣旨玉玺印歪了两分,根本不是您盖的。”
老皇帝手指在被褥上抠了一下,指甲陷进锦缎纹路里。
沈婉凝继续开口。
“我姓沈,我父亲是沈复,六年前死在安平坊,他留了一封血`书,写的是太子勾结北境鞑靼通敌账目,人名,银两,路线,日期,一笔一笔全记着,那封血`书现在还在。”
老皇帝瞳孔收了一下。
手指又动了,五根手指全张开又握紧,指节在被褥上攥出褶皱。
他想起身,身体没听他使唤。
沈婉凝按住老皇帝手背。
“陛下千万别动,您身上这蛊刚拔,元气亏的厉害,经脉还在修复,强行运力会伤根基。”
她松开手,从针囊里抽出三根极细金针,拨开老皇帝额前花白碎发,沿着发际线内侧寻准穴位。
第一针刺入百会穴前方半寸,第二针刺入左侧太阳穴上方发根处,第三针刺入右侧对称位置,针身全部没入头皮,针尾藏在发丝里,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,就算太医来号脉,不翻开头发一根一根摸,绝对找不到。
沈婉凝直起腰,退后一步,看着老皇帝眼睛。
“这三根针封着您气海穴和两处经脉节点,拔出来瞬间全身经脉贯通,您能开口说话,能抬手握笔,能撑半炷香。”
“陛下,禅让大典上,我会想办法到您身边,我拔针之日,就是您清理门户之时。”
“半炷香时间,够您下一道旨了。”
老皇帝眼皮合上又睁开,头往下压了一下,幅度极小,枕头上褶皱都没变,但沈婉凝看见了。
殿外远处传来密集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在往这边赶,甲片声和急促喊声搅在一起。
统领带人回来了。
沈婉凝收起药箱,绕到龙榻背面,贴着帷幔往侧窗方向挪,脚步踩在地砖上没发出响动。
侧窗推开半扇,夜风灌进。
她翻身出去,靴底落在青石砖上,双膝弯曲卸掉冲力,接着直起身,顺着养心殿后墙阴影跑了二十步。
背后殿门被推开,火把光从正门涌出,照亮了前面台阶和广场。
沈婉凝拐进夹道,穿过御花园后面矮墙豁口,从侧门出去,一路贴着宫墙走,避开主道上巡逻,绕了两个弯,太医院牌匾出现在头顶。
她停住脚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,食指咬破伤口还在渗血,她扯下一截袖口内衬缠住指尖,又整了整衣领,用帕子擦掉手背上沾染黑血痕迹,把帕子塞回袖中,推开太医院大门。
许崇站在院子中间。
沈婉凝脚步钉在门槛上。
许崇穿着件青灰长袍,腰间挂着佩剑,双手背在身后,像是已经等了不短时间,灯笼光打在他脸上,把颧骨下阴影拉的很长。
他目光从沈婉凝脸上移下,扫过她衣摆,落在靴面上。
沈婉凝低头。
靴底一层细碎金色沙粒,粘在皮面褶皱里,在灯笼光下亮的刺眼。
养心殿地砖接缝用的是金沙泥,掺了细金箔粉和糯米浆夯实,整座皇宫只有那一处铺这种料,踩上去就会沾在鞋底,怎么甩都甩不干净。
许崇走上前两步,右手从背后抽出,握住剑柄。
长剑出鞘,剑锋横在沈婉凝胸口前三寸。
许崇把剑往前送了半寸,剑尖抵住沈婉凝胸口衣料,压出一个凹陷。
“沈神医,这太医院,可铺不起这种金沙泥。”
“你刚才,去见过皇上了对吧。”
沈婉凝右手垂在身侧,小指勾住袖口里铜哨边缘,食指无声摸到缝在袖缝里那根银针尾端,指腹搭上去,没拔。
药箱提手在左手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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