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戚还站在马车旁边,背对着他们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他的手撑在车壁上,指骨泛着青白,像是在努力支撑着什么,压抑的抽泣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,被晨风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顾绍瞪大了眼睛。
裴修也愣住了。
叶戚竟然哭了.....
顾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裴修沉默着,看着叶戚微微发抖的背影,想起三日前在朝堂上,叶戚跪在地上,红着眼眶说‘臣妻久病在床,臣若在千里之外听闻他有半分差池,必定肝肠寸断,当场一命呜呼’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还觉得叶戚是在做戏,是在博取陛下的同情和恩典。
现在看来,人家好像是真的把那个男妻看得比命还重。
叶九倒是一脸淡定,连嚼干粮的动作都没停,甚至还有心情给顾绍两人科普,“没事没事,我家大人就这样,每次和小公子分开都这样,过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顾绍默了默,“.......每次?”
叶九点头:“嗯。”
裴修:“.....”
顾绍:“.....”
叶戚终于转过身来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眼睛鼻尖红通通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
顾绍第一次见叶戚如此狼狈,有些不自在地转开头。
裴修沉默了片刻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。
叶戚接过帕子,擤了一把鼻涕,然后把帕子塞进自己袖子里,“回头洗干净还你。”
裴修嫌弃,“不用还了。”
正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。
顾绍精神一振:“来了来了!”
裴修跟着看过去。
一队骑兵从城内驰出,约莫二十人,清一色的玄色轻甲,腰佩长刀,马匹也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,通体乌黑,四蹄矫健。
为首的那人骑着高头大马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冷峻,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,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,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。
队伍在三人面前停下,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御前侍卫副统领秦旻,奉陛下之命,率二十精骑随行护卫钦差南下,参见叶大人。”
叶戚还没来得及说话,身旁的裴修看清来人时,脸色顿时僵住,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,瞳孔微缩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秦旻抬起头,目光从叶戚身上扫过,落在裴修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裴修的名字,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最终还是没喊出口,垂下眼睛,又重新变回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卫统领。
叶戚察觉到了身旁骤然凝滞的气氛,目光在裴修和秦旻之间扫了个来回,心中啧了一声,看来这两人是老相识啊。
但他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:“秦统领辛苦,起来吧。”
秦旻站起身,垂首站到一旁,好几次都想看裴修,但每次刚抬起眼睛,便又不知为何,垂了下去。
裴修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与秦旻之间的距离,“叶兄,既然人齐了,那就走吧。”
说完也不等叶戚回应,转身走向自己的马。
秦旻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抹受伤的情绪。
叶戚看在眼里,微微挑了下眉,心道,这俩关系似乎不简单。
二十多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行进。
顾绍显然也察觉到裴修与秦旻的不对劲,骑马凑到叶戚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叶戚,裴修和那个秦统领.....什么情况?”
叶戚耸肩,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?”
“我为什么要惊讶?”叶戚反问,“和我又没什么关系。”
顾绍被噎了一下,想了想,觉得好像有道理,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,挠了挠头,识趣地没再追问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稀少,只有偶尔几个赶路的商队擦肩而过。
叶戚正盘算着到了江南之后如何着手查案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不是他们的队伍发出的。
叶戚回头,看见一匹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,马上是个穿着内廷服饰的小太监,跑得满头大汗,远远就开始喊:“叶大人——叶大人请留步——”
叶戚心中一惊,下意识勒住马。
该不会是岁岁出了什么事?
他心跳骤然加速,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,迎上前去:“怎么了?”
小太监翻身下马,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:“叶、叶大人,奴才可算追上您了。”
叶戚急声问:“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?可是我妻.....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小太监连忙摆手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,“是许公子让奴才给大人送封信,说是一定要在大人的队伍走远之前送到。”
叶戚愣了一下,随即接过信快速展开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,上面只有一句话,我会想你的,你也要抽出时间想想我。
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,圆圆的脸,弯弯的眼睛,很像许岁安笑起来的样子。
叶戚站在官道中央,手里捏着那张纸,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。
顾绍:“......”
裴修:“.....”
原来叶戚这么能哭啊.....真是让人意想不到。
秦旻远远地看着,目光在叶戚和那张纸之间来回看了一下,早就听闻叶戚与他男妻伉俪情深,今日一见,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叶戚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贴身放进怀里,然后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小太监道:“回去告诉我妻,就说我知道了,让他好好吃饭好好喝药,等我回来。”
小太监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一溜烟跑了回去。
*
下午,几人抵达码头。
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淮州,走水路是最为方便与快速的,若是沿岸不停留不与各个闸口的当地官员应酬,走月余的时间就能抵达。
裴修没怎么坐过船,所以当他上船没多久,人就开始有些晕晕荡荡,身体开始不舒服。
好在并不严重,加之船夫们配备有晕船的药,所以倒也能坚持,就是精神不太好,饭也不怎么吃得下。
叶戚身体好,不晕船,但因为太过于思念许岁安,所以也没什么胃口。
三人中就只有顾绍与叶九胃口极好,两人还因为吃而迅速相熟起来,整日凑在一起聊各个地方的美食,当然主要是顾绍说,叶九听。
至于秦旻,很少说话,跟个透明人似的。
叶戚每到一个驿站,都要写上几十封信寄回去给许岁安,上面事无巨细地写了他一路来的所见所闻,然后就是各种情话与思念。
裴修与顾绍每次都看得咋舌不已,两人都不明白,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话,竟然能写这么厚一沓。
转眼二十几日过去,几人已经彻底习惯在船上的生活。
眼见即将到达淮州,顾绍与裴修不由开始紧张起来。
等下了船,他们就正式踏上漕运这张盘根错节的大网上,前途是生还是死,皆在这张网上。
两人站在船头,迎着冷风,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,心中茫然忐忑。
“你说,咱们这趟能不能活着回去。”裴修开口,越是离淮州近,心中越发担忧害怕。
他才二十多岁,又刚踏入仕途,正是大好年华、未来可期的年纪,真的不想这么早死。
顾绍叹气,“不知道。”
他又何尝不是同裴修一个想法呢,寒窗苦读十二载,刚入仕就丧命,怎么想都不划算吧。
裴修默了默,又道:“三个人查漕运,怎么想都是去送死吧。”
顾绍没说话,神色凝重,忧心忡忡。
裴修侧过身,目光投向顾绍,语气带了丝丝埋怨,“你说,叶兄到底是怎么想的,这些天除了每日在房间里写情书,什么都不做,也不和我们说说他的计划之类的,这眼看着就要抵达淮州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眉宇微皱,猜测道:“难不成他还真打算破罐子破摔?”
顾绍转头看他,幽幽叹气道:“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.....”
两人对视一眼,再次长长叹气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,身上的忧愁之意肉眼可见。
吹了会儿冷风,裴修提议道:“要不咱们直接去问叶兄,问他到底是如何想的,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。”
顾绍想了想,觉得裴修说得有道理,点头道:“也是这个理,既然他不和我们说,那我们就去问他,就算是破罐子破摔也得让我们知道,该是怎么个摔法。”
两人当即转身,一同往叶戚的船房走去。
叶戚的船房大开着门,而他正在书桌后画画,不用走近看,顾绍他们也知道叶戚在画什么,要么就是许岁安,要么就是路上有名的风景和建筑。
听见他们进来的动静,叶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随又低下头继续手中动作,招呼都没打一个。
裴修同顾绍对视一眼,眼底都有些无语。
两人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三人谁都没有说话,屋内气氛沉默。
眼看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,裴修干咳一声,起了话头,“叶兄,再过两日咱们就应该抵达淮州了。”
叶戚停下手中笔,转头看了眼窗外平静无波的湖面,笑道:“是啊,终于要结束船上的日子了,等安定下来,就可以收到岁岁写的信,真是太好了。”
裴修:“.....”这是重点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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